快乐地忘却光明

1993年的时候，天津塘沽，车票费用若干、饮食费用若干、大前门香烟一包半、时间大约一天，我们挥汗如雨地带回了Kiss、White Snake、Scorpions、AC/DC，那时兴奋的程度和现在沮丧的程度简直一模一样——经回忆，在那堆当时被看作不伦不类的垃圾中，赫然有Godflesh、KMFDM，还有最最要命的Sisters of Mercy（仁慈姐妹）。

Godflesh、KMFDM日后搞到了手，在听坏了一台录音机后转送了别人。但这些年再也没有见到过Sisters of Mercy，只是偶尔在网上MP3或者音乐杂志附带的曲目上零星听到过一些。直到去年才终于搞到了两盘，那兄弟人特实在——“可别提钱！我可真和你急，唉，你吃了吗？我这还真是饿了。”

“梦想者都是贪婪者”，听到这盘1990年的《Vision Thing》时，对这话有了点新认识，贪婪者总是好的吧，尤其对于一个怀着梦想，试图用音乐苟且偷生的人，比如我，并不过分。结果是，仁慈姐妹受到了不仁慈的对待，在此后长达数周的时间里，每天伺候着那叫耳朵的器官。

按照J. Gunn的说法：歌特音乐源于新歌特运动和19世纪浪漫主义，艺术性、永恒的死亡主题、对黑暗的敬畏和崇敬。音乐上通过尽量少的和弦、稀疏极简的节奏，缓慢的速度形成怪诞、压抑、阴沉的音乐氛围。视觉上，黑色的服饰、苍白的面孔、维多利亚时代的服装款式。这一概念在Sisters of Mercy出现以前势必是不完整的，Bauhaus只是提供了音乐上的最初标准，以区别后朋克和新浪潮，真正把歌特美学发展为潮流的还是前者，尽管这种美学还比较理智，远不如日后的歌特噱头。

1980年，一把吉他、一支3瓦音箱、一部鼓机，Sisters of Mercy全部的家当，Andrew Eldritch和Gary Marx录制了一首古怪荒诞甚至危险的歌，这东西当时全部价值稍微比垃圾强一点，竟然在Leeds(英国利兹市)地下圈子里逐渐唱出了名气，并且一度造成了黑色染发剂和太阳眼镜的走俏。尽管如此，Andrew Eldritch病态的外表和黑色的音乐在当时并没有引发70年代Kiss那样的爆炸效应，保守的英国绅士和鸡冠头的性手枪们关心的是社会和政治，对于这种妄想唱衰世界的神秘玩意没有丝毫热情。问题在于，在Sisters of Mercy眼里，世界永远是黑色的，而别人却从来不愿意长时间在太阳眼镜后观察世界，于是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是光明的，只是偶尔显得发黑。

曾经一段时间，我对Andrew Eldritch永远的太阳眼镜后面隐藏的东西开始感兴趣，甚至一厢情愿地把他认定为青光眼、盲人，或者装死后改头换面、减肥剃须的Jim Morrison。在他的音乐中，没有一丝光线，一片漆黑，但很安全，安详宁静地让人忘乎所以，直至彻底融入音乐中，变成一只在黑暗中对光明嗤之以鼻的蝙蝠，骄傲地飞着。Sisters of Mercy用音乐重新诠释了鬼魂、魔鬼，用模糊的嗓音、键盘和上帝的声音对峙，用Jim Morrison匪夷所思的大脑摘下天使的翅膀和光环，安在自己身上，它们就那样飞着，直到人们快乐地忘却光明。

对于Sisters of Mercy来说，音乐永远是模糊的，曲速平和，采样效果和键盘经常还可以产生一种独特的迷幻感，器乐演奏虽说不上华丽，但总是能够准确地掌握音乐的气息，音乐层次感非常突出。Andrew Eldritch臃懒的迟缓唱腔后，流露着歌特诗人特有的睿智——Lucretia（注：罗马神话中著名的贞妇），my reflection，dance the ghost with me（Lucretia，我的沉思，陪我一起和鬼魂舞蹈），虽只是只言片语，却细腻的勾勒出一幅黑色的画面：失贞的贞妇、沉思的“我”和舞蹈的鬼魂。

醇美这个词有些哪个，感觉不是很合用。如果使用神圣、圣洁的话，只怕梵蒂冈那老头子又要胡乱封圣了。歌特，还是用黑色来形容吧，前提是，这世界仅仅剩下这一种颜色，红白喜事一概变色，黑色大吉大利、大福大贵。反正Sisters of Mercy的世界里是这样的，黑色是一种至亲的标志，安详随意，善良得很，甚至代表着正义和光明，比主义和口号实在，就这样。

就这样，在Sisters of Mercy的声音里——在Andrew Eldritch平缓忧郁的深沉的嗓音里；在脆弱蹒跚的吉他声里；在遥远的采样器和键盘声里；在黑色的太阳眼镜后，快乐地忘却光明。

然而有人永远会说：“小心邪教，远离法轮功，去他妈的歌特、去他妈的Sisters of Mercy。”

我听他的，我远远滚开，带着一颗漆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