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烈日下永生
--记“唐山原创音乐节”
我还是习惯于夜深人静的时候赤裸着斜倚在书桌边用笔写些东西,总感觉这样比敲键盘要更踏实一些。好像看着被自己勾抹得乱糟糟的纸心里就会舒服、贴切,也更容易构思出精彩的语言。而对于刚刚结束的这场演出……
一个星期前苏醒打电话和我说起这件事时我并没有太上心,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和我有关。自大半年前那次对我来说足够致命的打击,还有两个月前突生出的变故已让我心灰意冷--每天无所事事的懒散在床上时而望着已落满尘灰的千余张唱片发呆,甚至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儿大发脾气而砸碎这间小屋的所有玻璃(幸好这个夏天雨水不多)……我是绝望了?
演出前两天的下午正趴在床上玩儿着借来的游戏机,苏醒又打电话过来问我准备怎么样了,我懊恼着他打断我的兴致(我可是在破刚才的记录啊),也满是疑惑的问他准备什么。“21号晚上的演出”,听的出他的愤怒。
21号?整整3年前的今天,我来到了这座城市。
琴弦已经锈了,放在衣柜里的效果器竟也落满了灰尘,我忙不迭的擦着。妈的,21号,怎么着也要有个交代呀!
那天又是出奇的热,将近中午大家都背着家当满头大汗的赶到演出场地--工人俱乐部,也像模像样地相互招呼着。然后是在凉面和啤酒的午饭桌上争论、打闹。借着酒意装完花150元钱租来的音响设备,大家又轮番面对着台下千余个空座儿演习了一遍。听说主办人小亮找了两辆老式的浅黄色伏尔加车,涂上油彩和广告拿了扩音器满大街转了好几天,大家都半开玩笑的说如果能满座儿每个人是否真能像主办人说的那样都可以第一次拿到些许酬劳,好像很憧憬但又似乎觉察到无望。
将近8点陆陆续续的开始有观众入场,其中不乏携妻带子的三口之家,据估计这些人拿的应该都是这家俱乐部的女经理强索取去的80张“赠票”,占据有利地位正襟危坐。大多数还是年轻人,而且有我们从未见过的长头发的生面孔,好像这个城市的隐士。开场前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人数,不少于五百,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办人保本儿不成问题。
鼓手王超提了一箱子卡口磁带在门前叫卖,无人问津。
演出被莫名的推迟了20分钟,在闷热里本就心烦气躁的观众一手摇着扇子一手猛拍着座位连喊带叫的催促着,口哨声咒骂声不绝于耳。8点50分,暖场的“第三空间”乐队终于拉开了架势,于是咒骂变成了欢呼。这是四个焗了黄头发的孩子,看不出紧张,随着有些类似国外或港台舞曲的节奏主唱不停的扭摆,话也很多。戴着鸭舌帽的吉他手则一直坚持着一个动作。旋律很美,甚至听得出是爱情。所以我们见到的是全场表现最好的观众,没有吝惜掌声和尖叫。
第二个暖场的是“解剖”,同样也是孩子。
演出正式开始。没有想到“曲别针”会有那么大的转变,我说的当然不是那个总像劳模一样穿得一本正经、规规矩矩站在话筒前弹贝司唱歌的主唱靳松嗓音的变化,而是他们目前的创作心态让我兴奋。五首歌只有一首在他们给我的小样和以前的演出中听过--介于PUNK和什么东西之间的《转变》。其余的则完全抛弃了沉旧的东西,时而低沉时而暴躁。穿了医院护士的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如幽灵般走来走去的吉他手谷明也尝试着更加奇特的音色,和那个被女友画了个大花脸的鼓手大牛一起在主唱身后卖命的鼓捣着。我就笑着对大家说找了老婆后的"曲别针"和我们这群光棍儿汉是真的不一样了。依旧在表达真诚,但完全是两种方式。三个矿工的儿子,承继着父辈们的坚韧、善良……
第四个上场的本应是“天才白痴”,但演出前主唱金梁先生和女友压坏了俱乐部的一个价值高达十元钱的塑料椅子,照价赔偿之后仍被小题大作的俱乐部经理找来的警察追杀,据称是非要带回局子里不可。两人落荒而逃。所以负责在换场时充当主持人的孙震见到我扛着琴上去竟茫然了老半天。鼓手仍是那个只知埋头打鼓、曾一场钉了三支乐队而把手磨出血泡的王超,合作过几次,他的技术我放心。贝司是神经中枢的苏醒。《尾(旧…)》(九六年):窗外城市灰色的天空还在神秘着,眼前墙壁陌生的图画让我发呆……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儿,只有两句,写给那年春天在北京南站见到的那位为父上访伸冤已20载的73岁的老人。
此时,人已走了一半儿。
“弑杀”,玩儿死亡金属的纨绔子弟许鸣竟扔了吉他拿着他的YAMAHA QY300音序器跑到台上做起了即兴乐。主唱老高端立在话筒前喃喃自语,然后又随着节奏的加急变重和排山倒海般的不协和音组痉挛般扭动着大屁股……“繁殖”也已按耐不住拎着琴就冲上去,主唱谭利一手拨弦一手在和老高拼命挣抢着话筒,两个人的脑袋撞在一起传出不同声调的怪叫。而晚饭时还哭鼻子的贝司手甘弟早就摔倒在台上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一个摄影爱好者躲闪着在四人之间忙不迭的按着快门,时不时挨上一脚也认了。刚才还喊着没劲的观众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个个表情滑稽甚至淌着谗水……小峰躲在角落的椅子上用箭弓在贝司上拉出哀乐,“致癌物”终于露面了。主唱尹楠依旧和观众在嘴上对峙着,然后开始重复那几个大家熟悉的单音。坐在鼓凳上的是“致癌物”中的灵魂吴涛:一手零散的敲打着自带的民间大鼓一手拿着话筒开始粗重的喘息。他现在是一个踏实的银行职员……灯光一直昏暗,“曲别针”的吉他手谷明又穿了刚才那身装束伸着手如僵尸般在台上走过……
压轴的还是那个大龄青年团——“神经中枢”。他们确实有不少坚决拥护者,台下一些看客一直在等他们出来……
……整整两个小时。主办人说赔了,大家也同以往一样没拿到酬劳。观众散尽,有几个漂亮女人仍在座位上等候,那是几个乐手的老婆。
我知道明天那个周六大家还会像往常一样聚集到文化宫广场的卡口磁带摊前,在北方灼人的烈日下汗流满面地寻找着能让自己感动的东西。然后,拿着摊主梦想着卖高价的磁带扔下五元钱站在人群里狂笑,气得摊主尤其是那个叫志勇的人痛苦流涕,然后在中午的酒桌上撒疯。但绝不会有人谈论昨晚的演出,绝不会,像往常一样。然后,又一起憧憬着可能会有的下一次……
天大亮,是到这座城市的第3年零1天。
(选自刘浪说话http://ll.netsh.net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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